
(一)出生
岳父孟祥明,湖北省恩施州鹤峰县走马镇人,1945年腊月出生,2025年农历9月辞世,享年80岁。
走马地势平坦,阔达数十里,在鄂西湘西接壤的武陵大山里非常罕见,相传南宋时,金国大元帅金兀术在此设置兵营,操军跑马,故名走马。镇内溪河纵横,古树林立,茶稻共生,曾属湘西麻寮土司所辖,雍正年间改属鹤峰县,是其第二大镇,也为湘鄂边的经济重镇。
鹤峰的县城在容美镇,多为山陵沟壑,容美土司为明清时湖广最大土司,由田氏世袭,雍正时期改土归流,存续400余年的土司制度轰然瓦解。
草木一秋,人生一世。秋色将浓,山风萧瑟。哪怕卓然存世近五百年的土司制,在历史的长河中,亦是尘埃。
(二)少年
岳父共有兄弟姊妹八人:兄弟六人,姊妹二人;他排老五。
少年时代,岳父常予追忆。父母之恩情,兄弟姊妹之亲情,更是经常念起。
他总感恩父母吃苦耐劳、性格温和,靠着精心侍弄那十来亩水田旱田,以及一些手工业活路,养活了全家。母亲辛苦操持一大家人生活,虽劳累不堪,却基本没有打骂过子女,物质那般短缺,靠着勤俭持家,还常能在子女生日时悄悄煮或煎个蛋。他读中学时,周末返家,哪怕只是红苕洋芋饭,多能饱餐一顿,逢年节时,还有一些荤腥,能吃上几顿香喷喷的腊肉,在地无三分平、1976年恩鹤(恩施至鹤峰)公路才通车的鹤峰,确属不易。
展开剩余89%他还常聊起小时候,兄弟姊妹互助或险些溺水的往事及趣事。在如今年代,我们往往兴趣不大,他也不好多讲。以后,便再也听不到了。
(三)工作
青山绿水滋养出老一辈人走马人耿直清冽的性情。
岳父父母务农为主,却明白读书改变命运,故全力供读后辈,幸当时学杂费低廉,虽生活勉为其难,但子女们竞相发奋,多有作为,岳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苦读不辍,关心时事,运气也好,上了恩施医专,为当时恩施全州最重要的高等学府,1958年成立,现湖北民族大学前身,岳父为71届学生。
(最是人间留不住,岳父年少时)
三年后,分配至鹤峰县公安局当法医。
鹤峰面积不小人口少,全县人口仅10万余。普通公路通的晚,高速公路更是湖北最后一个通的,因为位置偏远,经济颇为落后。岳父从此在县内从业30余年,长年奔波于乡间田头,一生无数次面对现场、尸体和社会暗面。
可能是性格和工作使然,我感觉到,他说话多是直来直去,遇到看不惯的事常直言不讳,固执里藏着坚守。相处久了会发现,他的耿直之下,是滚烫的善良。家族亲友或同事同学谁有红白喜事,他总会前去关心和帮忙;遇到问题向他请教,从不藏私,倾囊相授;就连县城污染、道路违停等,他也常常劝阻;典型的古道热肠,不愧是走马古镇、古道边长大的。
退休后,他又被恩施州法医中心返聘数年,典型“干一行,爱一行,献一生”,世间无常,其间冷暖,唯有自知。退休后,他提到过侦破的多个重大疑难案件,如某杀人放火毁尸案险被认定为意外事故,因留意到死者刚买的收音机不见,后来出现在邻居家里,才又捉得真凶。
我在公安系统做过一年多选调生,算曾经的同道中人,后辞职读研。岳父多次感叹,我能够果断走出去,是很对的,人生短暂,还是要动起来,多走走看看,他尽看了些案发现场,多因绳头小利或情感纠纷而起,大祸酿成后,当事人悔之晚矣,但无力回力,见多了死亡与牢狱,更觉戏如人生,但人生不如戏。
我安慰说,法医最能惩暴扬善、匡扶正义,也是偏远地区最需要的,因为交通越不便,专业人员越匮乏,真相和正义就更需要专业支撑。很多看起来很忙、听起来高大上的工作,过几年再看,毫无意义。反倒是医生教师,救人育人,才值得投身和沉浸,所以他的选择是很对的,况且,那时也没有什么选择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在医专的时光,岳父常忆起。那时他青春年少,形象颇为俊朗,所以英姿焕发,充满朝气。医专免学费,还发生活补助,在尚未解决温饱的困苦年代,能够走出偏远走马,进入繁华州城,在绿树成荫的大学校园里,衣食无忧地学习,参加文体活动,毕业还能直接安排体制内工作,这无疑是千里挑一的机会,能够经历和享受不小的时代红利,他无疑是幸运的。
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少年游——2025年的网络流行语。青少年时,岳父也曾饮过酒,退休后我常邀他小饮,多被婉拒,偶尔小品红酒,似是不喜。或因终不似少年游的缘由罢。
(四)老年
作为40后,岳父工作时收入不高,可旱涝保收,还是那年代罕见的大学生,岗位专业性强,也颇受重视。退休后工资连年微涨,在偏远地区很是不易。加上身体也好,极少生病,晚辈、亲友的日子基本都在蒸蒸日上,岳父甚为感怀和满意,常念政府和时代的好,说是一生无憾,一生顺达。
退休后,特别是有了微信,岳父和医专同学联系更为密切,70多岁还在州内多县参加过聚会,度过了不少难忘时光。有次县外出游归来,岳父感叹:一生太快了,眨眼间年过古稀,父母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,却已过世多年。颇有“青丝白发一瞬间,年华老去向谁言”的感伤。我在旁边听着,连连应允,是啊,恍惚间,作为晚辈的我们,都快成中老年人了,何况父辈呢。而幼年时的温暖场景,以及那些逝去的亲人们,确也历历在目,常现梦中,不忍多思。
老年的岳父,最大的兴趣是钓鱼和打麻将。一般白天钓鱼,晚上打麻将。钓鱼的河滩或水库离家较远,这需要起早,打麻将则要熬夜。他本就睡眠不好,胃口不佳,近几年慢慢消瘦,想来也有些许关系。当然,只要他高兴,那时身体底子又好,我们都是积极支持。
父母与岳父母,我们都带至三亚亚龙湾旅游。父母觉得住海滨酒店、泡酒店泳池挺惬意。岳父却对海派食物和气候很不适应,不爱吃海鲜,感觉气候过于潮热,远不如家乡的山里舒适,不愿久居。对华山、崂山等山区景点,岳父去了后,倒比较认可。我和他同住标间,我入睡之快,让他羡慕不已,经常提起,亦可见他睡眠问题。
关于吃,荤菜岳父最爱吃腊肉类,也就是保留了少年时的胃,却没有了少年时的胃口。在宜昌、北京等地长居时,我们带着老人去各种餐馆,他往往尝几口,就说:这个我不爱吃。有时候更直接的表达:这个不好吃。然后搁下碗筷,说:你们慢点吃。我们很是无奈。
逐渐我摸出了规律:有腊肉的时候点腊肉火锅,没腊肉时点小炒肉,小炒肉也没有,就点回锅肉或爆炒鸡杂,反正就是些鄂西渝东的家常菜,至于其它海鲜或菜系,都是浮云,根本不喜,有着老辈人的固执,或者说是执着。
(2020年8月8日,亲家小聚,长阳清江畔)
(五)离世
岳父向来身体很好,在我的记忆里,除了去世前,他从未住过院。可比较挑食,牙齿不太好,吃的还少和快,所以体重一直明显偏轻,也就没有“三高”等老年常见病。
学医出身的他,不抽烟,不乱吃药,几乎是能不吃就不吃,病情严重了才勉强吃点西药。对于中药,他常置之一笑。惟独很推崇藿香正气丸,比如感冒了,他总是习惯吃这个,并推荐给我,我笑着说好,但心存疑虑,也不喜那强烈的怪味,并不会吃。
还有茶油,他也挺认可。多次在老家买单价不菲的现制茶油,再快递过来,让我们和桶装油穿插着用,以利健康。我们就投其所好,不时快递回一些品牌茶油和橄榄油,他欣然接受,说这个炒菜好,比色拉油健康。
2023年秋冬时节,突然听说岳父打麻将时猝然晕倒,幸亏侄男侄女及时送到县医院。一番检查下来,似未能明确具体原因,有说是耳石症,又说可能是休息或营养原因,输液后症状缓解,几天后出院。我隐隐感觉不妙,毕竟,很少生病的清瘦老人,一旦病了,往往比较棘手,何况这个岁数。
老婆不放心,2024年夏,反复劝说加“威逼利诱”,终劝得老两口到北京小住。过来没多久,岳父在客厅里走动,突然一个踉跄,半只膝盖落到了地面,幸亏我在旁边,赶紧扶他到沙发上小坐。
我们很快带他去解放军304医院和北大人民医院做了全面检查,包括螺旋CT、PET和系统血检等,结论是无癌症或突发类疾病,但有不算严重的干燥症和慢阻肺,前者为一种免疫系统的疾病,至今医学界仍未弄清病因,一般认为和病毒侵袭或遗传因素相关。
岳父母和我们都松了一口气,毕竟都不严重,近8旬的老人,有慢性病实在正常。医生建议他在家调养,并强调严防感冒和感染。那段时间,岳父天天坐在阳台,我们在不远处的小区围墙边放置一盆清水,并天天投喂猫粮和坚果,不久,陆续看到斑鸠、鸽子、黄鼠狼、刺猬、松鼠、流浪猫来吃食,他惊诧于北京的生态,说远比想象的好,有些在老家都不常看到了。
2025年春,因感冒导致肺炎,岳父入住北大人民医院的呼吸科,为国家级重点专科。经精心治疗,一周多后基本痊愈,岳父出院,回家休养,开始服用治疗慢阻肺的进口药,体重下降的趋势得到遏制,咳嗽也减轻,我们感觉一切又在向好的方向转变,说不定可以活到90来岁呢。
2025年夏,来京一年、感觉已好转的岳父坚持要返乡,说实在呆不住了。我明白老人估计再也不会来京了,趁着孩子暑假,我们请了年假,陪老人回鹤峰玩了几天。落叶归根的岳父心情大好,和亲友同车出游和聚餐,不时还打打麻将,甚为开心和满足。假期结束,我们不得已离开,说春节再回来看他,嘱咐他务必多吃多喝,并小心感冒。
遗憾的是,国庆前,得到岳父再度入院的消息。恰巧在湖北培训的老婆赶紧在周末回乡,国庆假期又再度回去,看望卧床且日渐消瘦的父亲。
医生很快下了病危通知,说他有些像灯枯油尽,并无重病,若插管和输营养液,应能维系较长时间,但岳父略试过几天后,感到很不舒服,就断然拔管,再三强调切勿过度治疗,丧事从简。
我们速归,终也回天无力。11月17日,在众多亲友的簇拥中,岳父在鹤峰县医院呼吸科安详离世。
下葬前,许多亲友前来悼念。83岁的四伯是岳父的亲哥哥,忆起往昔岁月,不禁凄然泪下,感伤地说,弟弟平时最理解他,长得也像,却先走了。行动不便的李叔是岳父的发小,后为妹夫,忆起多年亲密时光,热泪盈眶。一位84岁的老师,在遗像前泪珠滚落,几乎泣不成声,说:你岳父是好人……
庭前老树忽凋零,半世风霜化泪星。
看着灵堂“思亲想亲不见亲,言在语在人不在”的挽联,再想到那么些永别的亲人,我更觉怆然,真可谓:想见音容空有泪,欲闻教诲杳无声……
(六)碎片
岳父仅育一女,女儿生一子,故他对惟一的孙子牧远,是极好的。
牧远约两岁时,其母在外地读书,醒来后因思念之情哭啼不止,常难再入睡。当时我们住三峡大学家属院六楼,没电梯,为哄孩子入睡,我常和岳父抱着孩子下楼,开着车放着儿歌,沿东山大道和沿江大道乱转,因为孩子在车上颠簸着才容易睡着。然后又得抱回六楼,我开车,岳父抱娃,上楼时不敢换手,怕孩子醒。一圈下来近2小时,六十多岁的岳父累得腰酸手疼,久不能寐,关键是,此场景经常在重演。
牧远三岁时,在三峡大学幼儿园上小班。某天,岳父接他放学后,看见两个黑人留学生在长椅上闲聊,就说:去打个招呼吧,你不是学了英语吗?孩子没接话。外公又说了一遍,孩子还是没理。
走过长椅时,外公调皮的念起拼音:A-O-E......孩子大惊失色,没来由的提高音量冒了句:你个癫子佬(鄂西方言,指有点不正常;估计外婆有时这么说,孩子学会了)!岳父乐不可支,笑开了怀,近年仍常会提起,昔日场景得以快乐重现。
孩子上了中学,岳父说,努力存点钱,要给孙子上大学用,所以总以各种方式,鼓励孩子认真学习。又悄悄对我们说,孩子努了力就好,不要太逼他,别把眼睛弄近视、把身体弄垮了,感叹道现在的孩子太苦,远没有他们当年捉鱼摸虾玩泥巴快乐。我连忙附和:是的是的,也没有我们当年快乐,电子产品太害人。
除了在钓具上舍得花些钱,岳父在其它方面很省,卧室的家具和装饰仍是约三十年前的风格,上学时的医书课本有些都还在,时光似乎停滞实际从未停留,最是公平又最为无情。
2025年国庆期间,岳父感觉身体不适,他知道我也爱好钓鱼,却喜好简约,不愿投资装备,更不愿去收费的钓场。就专门请同样爱好钓鱼的叶哥把好鱼竿挑出来,绑好钩线,委托回家探望的老婆带给我,说作个念想和纪念。我收到时,真是心有戚戚然,明白岳父是在做告别的准备了。
近些年,我陆续给他送了些网购后感觉不错,便同时买给他和父亲的物品,比如大液晶电视、电动沙发、大屏手机、剃须刀、休闲鞋、润肤露等,价格不高,却很能提高幸福度。他喜欢电子产品,趁着他来北京看病,我赶紧给买了个折叠屏手机,他觉得很好用。骆驼休闲鞋,他穿了后,说很舒适又不上汗,我赶紧又买了给囤着,免得穿坏时没码了,他说够了够了,人老了,未必穿得完......没想到,却一语成谶。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
曾经的日常,已成珍贵过往。或许,鹤峰的草木、溪河会依稀记得,一位善良又略固执的孟姓老人,曾用专业守护道义,用坚韧助力环保,用行动心系家乡,用宠溺温暖后辈......
——没有人能够永生,死亡,也许不是失去生命,而是走出时间。生命如沙漏,沙粒或将重新开始流动。
是为纪念。
(2024年9月,上鱼了,海淀昆玉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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